看客

我不愿彷徨于明暗之间,不如在黑暗里沉没

繁华之处

细腻的文笔和感人的故事

千欤:

写在前面:一段藏在旧时光里的故事,一趟从荒原开到繁华之处的列车,一缕有褶皱的旗袍绸缎。目前为止最喜欢的短篇,故事有点长,请您耐心读完。


 


1988年。


 


岁月远未成熟,青春却轰然老去。


 


›››››


 


王俊凯连人带车直接撞翻了登记处刚搭好的帐篷,一头扎进了一堆新生资料里。


 


“王俊凯!”


 


负责新生登记的宋青一脸愤然的冲着从一堆资料里满不在乎的冲他笑的王俊凯喊了一声,话语里全是对他的莽撞行为的指责和对学生会忙了一上午的成果倾覆的惋惜。


 


“我又没一车撞到你心上,你紧张什么?”王俊凯一边笑着揉揉自己摔得有些疼的膝盖,一边带着尾音上扬的语调轻巧的扔了过去。


 


“我……我不跟你说!”穿着碎花裙子的女孩脸上染上一丝红晕,往后退到了站在一旁的男孩身后。


 


王俊凯轻轻眯起了眼睛,一脚踏在自行车的踏脚上,一边冲着穿白衬衫的男孩吹了声口哨,如他所愿的那位一直默不作声低头整理资料的人抬头瞥了他一眼。


 


很多年以后王俊凯再回忆起那个眼神,只能用惊心动魄为它画上注脚。


 


九月的风是缱绻到极致的温柔,就这样轻柔的带缓了周身一片垂垂老矣的尘埃,天是澄澈的一望无际的孤岛,而他是一头撞上礁石的麋鹿。


 


琥珀色的礁石。


 


王俊凯一脚蹬上自行车,满不在乎的对躲在男孩身后的宋青伸出手,“撞翻了你的劳动成果,带你兜风赔罪?”


 


宋青一边往后躲,一边不经意的扯着站在他面前的男孩的衣服,小声喊着会长,王俊凯的手落了空,却轻轻扫过了男孩的衣角。


 


“看上你们会长了,瞧不上我这一亩三分地的后座?”王俊凯笑着按响了车铃铛,不顾穿着碎花裙子女孩一脸懊恼的憋闷,大笑着冲下了带着坡度的路。


 


风把他的头发吹的碎碎扬扬,落在天地间像一出让所有黯然失色的泼墨画。


 


“会长你看他!”宋青一边跺脚一边偷偷抬眼去看易烊千玺的反应,无论王俊凯是磊落还是无所谓,都强势撬开了她心里的秘密。


 


真要算起来也不算是秘密。


 


有谁会不喜欢易烊千玺这样的男孩呢?


 


像无垠的海,想兜头撞上的浪潮,像所有美好事物的聚合体。


 


易烊千玺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手上整理资料的动作没有停。


 


“去做事。”


 


他的目光无意识的落在刚刚王俊凯骑着车冲下去的坡道上,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而眼睛却柔柔的踱上了一层光影。


 


明亮的不像话。


 


彼时正是最繁华的九月,学校的大喇叭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播报着新生登记流程,学校里到处都是拉起来的横幅,家长们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从天南地北把孩子送离家乡,看着自己孩子弯腰填登记表格时,偷偷的在扁担挑着的包裹旁坐下,就像他们每次做完农活时找个树荫看满秋的丰收景一样,鼻头却猝不及防的一酸。


 


而那些熠熠生辉担着一整个故乡希望的孩子,拥有着积满整个天地的憧憬,带着新生,带着久违的不曾消散的悸动,一路跌跌撞撞义无反顾的踏入了别乡的土壤。他们的脚下踏过深秋的草芥,陷过暮冬的雪层,最后平稳的落在了带着清香味的新生活。


 


三三两两的跟着领路人,抱着草席和一些学校发的用具,笑着挥挥手和前来送别的父母道别,到处都是熙熙攘攘的喧闹声。


 


一声凌厉的哨声跃过,呼朋唤友般的带动了一群打盹的鸟儿。


 


 


易烊千玺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见到王俊凯,他抱着书一脸淡然的站在宿舍楼下看着王俊凯笑嘻嘻的坐在他车后座上,一边嘚瑟的冲他晃晃手里的自行车钥匙,一边得意的拿脚踢了踢车前胎上的锁。


 


易烊千玺眼神只一瞥就看到他那辆车被王俊凯用锁和他自己的锁在了一起。


 


车头相互挨着。


 


易烊千玺一个眼神也没多给,估算了一下走到自习室的时间,抱着书就准备走。王俊凯看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坐不住了,“噌”的一下站起来直接堵住了人。


 


“班长给个面子喽?”王俊凯冲他摇了摇手里的饭票。


 


易烊千玺停下来看着王俊凯,朦胧的灯光下他的眉眼温柔的不像样,偏偏配上那么谄媚的语气,独独生出点风情。


 


“有事直说。”


 


“我搞了个乐队,晚上要训练,”王俊凯把手里的饭票往易烊千玺手里拿着的书上一拍,“晚上签到的事你帮我想个由头盖过去呗,请你吃饭。”


 


易烊千玺看着王俊凯盖过来的一堆饭票,轻轻摇摇头,“你拿回去。”


 


“行了行了我要先撤了,”王俊凯一边上手揉乱了易烊千玺的头发,一边把车钥匙扔给易烊千玺,“你自己解开,钥匙就塞我寝室门下那个缝里。”


 


“反正吃人家嘴短。”


 


等易烊千玺反应过来,王俊凯已经就着朦胧的灯光跑了个没影,放在他书上的饭票还沾着点他口袋里的温热。


 


易烊千玺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带着抹笑意把那些饭票夹进了他专业课的笔记本里。


 


 


再见到王俊凯是在学校食堂,易烊千玺刚踏进食堂门,就看到王俊凯一脸飞扬跋扈的站在买粥的窗口和低头做事的大叔天南地北的侃。


 


正值早上买饭高峰期,窗口堆满了学生买完饭后放在那的饭票,因为太忙,食堂大叔还来不及往回收,王俊凯一边拿着自己接粥的饭盒一边故意抖了抖洒了些出来,顺着饭盒边缘落到饭盒底,然后他故意把饭盒往窗口堆满饭票那里一放,跟着就调笑着跟食堂大叔打趣。


 


“大叔您看我这模样您还满意不?喜欢以后你女儿跟我。”


 


而那位四十出头的大叔一边不堪其扰,一边又被他认真的语气逗的啼笑皆非,举起盛粥的饭勺就要往他脸上敲,王俊凯一边赔着笑意,一边一把端起自己的饭盒借着人群退了出去。


 


易烊千玺看的真切,他的饭盒底沾了一堆饭票。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唇边若隐若现地漾起两个梨涡。


 


王俊凯一边把沾在饭盒底的饭票扯下来,一边笑着用肩膀撞了一下身边调侃他满脑子坏水的男孩,抬头看到易烊千玺清润含笑的眸子,隔着人群冲他吹了声口哨。


 


“会长,我们走吧。”


 


宋青已经打好了早饭,一回来就看到王俊凯挤眉弄眼的冲易烊千玺扬着手中的饭盒,拉着易烊千玺的衣服就要走,抬头触到易烊千玺微蹙的眉头又觉得自己的动作未免太过大胆,红着脸咳嗽了几声轻轻放开了易烊千玺的衣角。


 


“王俊凯一直这样……”易烊千玺一时语塞,好在身边的宋青适当的接过了他的话头:“他呀,不务正业全学校第一,整天都神出鬼没的。”


 


“宋青!”


 


王俊凯忽然凑到他身后冲着她耳朵一声吼。


 


“你又干嘛!”


 


宋青不耐烦的捂住自己耳朵,王俊凯看着她一脸看到他就像看到瘟神一样的表情,索性笑着伸手去够她的裙子,宋青惊慌失措地就想伸手去压,结果站在他身边的易烊千玺先她一步伸手握住了王俊凯的手腕。


 


“对女同学还是要尊重一些。”


 


易烊千玺板着脸,收起了刚才浅淡的笑意。


 


王俊凯一脸认真听教的样子,然后轻轻抖抖衣袖,掉落出来一束他藏在衣袖里的花,往易烊千玺手里一放,笑着收回自己的手。


 


“班长断了我追女孩的路子,还给我扣了个不尊重的帽子,那这花您就勉强收下吧。”


 


说完后王俊凯就翻身跨上被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漆喷的五颜六色的自行车,把饭盒往背包里一踹,哼着歌一路穿过斑驳的树影走了个干净利落。


 


“会长你看他,”宋青嘟囔了几句,“满嘴跑火车。”


 


易烊千玺没有应她,把手里蔫巴巴的花轻轻揉了揉,攒出些清香,然后双手插在兜里悠悠然的往教学楼走。


 


挺可爱的。


 


易烊千玺把没说出来的几个字放在口袋里揉了揉。


 


天都清明。


 


 


九月末的闷热把人困的像在玻璃罩里打转,易烊千玺打开窗准备再通通风的时候正看到隔壁寝室的王俊凯攀在窗户边上往他这边爬。


 


“你做什么!快下来!”易烊千玺有些紧张地看着王俊凯有些轻颤的腿。


 


“哎,攀不住了,你窗台给我站会。”


 


王俊凯一脚踏上易烊千玺面前的窗台,易烊千玺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人扯了下来。


 


“这天气热的,晚上根本睡不着。”


 


王俊凯满不在乎的往易烊千玺书桌上一坐,易烊千玺的桌子就靠着窗边,桌上还摆着盆绿植,书本工工整整的摆在一边,王俊凯这样一坐,把那堆摞的整齐的书本撞的东倒西歪,易烊千玺也不去管他,坐在椅子上,拿起一旁的蒲扇就悠悠地闪起来,他坐在王俊凯身前,看着像是在给自己扇风,其实大多数都被带到了王俊凯那边。


 


“哎,我带你去天台睡觉,”王俊凯一把拍下易烊千玺手里的蒲扇,“这宿管大叔可机灵了,前几天还把天台的楼梯口开着,我上去睡了几宿,那自然风吹的可舒服了,不知道谁去给他报了个信,今天就锁起来了,我在寝室闷的根本睡不着。”


 


“我带你爬上去,不难的。”王俊凯说完就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走吧?”


 


王俊凯自然的对易烊千玺伸出了手。


 


很多年以后易烊千玺再回忆那时候看着王俊凯对他伸出手的场景,犹豫了很久给自己定义了个鬼迷心窍。


 


以往易烊千玺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强的身体素质,可以在黑暗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攀着水管从六楼的窗口爬到天台。


 


天台的风很大,带着一股热浪,吹的人睁不开眼。


 


王俊凯后他一步爬上来,招呼着六楼窗口的给他递个凉席,接过后冲着易烊千玺笑的眉眼弯弯。


 


随便找了个风口王俊凯就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


 


“过来一起啊。”


 


易烊千玺犹豫了一会才堪堪的躺在王俊凯身边,凉席不够宽,两个人躺在上面有些拥挤,王俊凯倒是满不在乎,直接把腿架在了易烊千玺身上。


 


“又能吹风,又能看夜空,就差举杯邀明月的情调了,”王俊凯偏头看着易烊千玺,“或者少个佳人在侧。”


 


易烊千玺没理他,闭着眼睛就要睡觉。


 


“哎我说班长,”王俊凯侧过身来对着易烊千玺,伸手绕了他一缕头发在指尖,“你第一次见我什么感觉?”


 


易烊千玺蹙着眉头想要伸手拍开王俊凯捻着他头发的手,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抬眼看着九月繁华如白昼的夜空,刚要开口时王俊凯又侧过去摆摆手说:“算了,多半不是好话。”


 


“像你这样的人呢,一路顺风顺水过来的,父母都是高干,当然不能懂我这种乡痞子,”王俊凯看着天空喟叹一声,“摸爬滚打也能和你有交集。”


 


“你为什么偷饭票?”易烊千玺忽然问了句。


 


王俊凯愣了一下后笑着说:“不是都拿去贿赂你了吗,我也要吃饭,家里就给了那么多钱。”


 


“我爸没的早,”王俊凯低垂着眉眼,染上了丝清冷气,“肝癌。”


 


“他以前是生产队队长,我妈是妇女大队主任,听着还挺有分量的,”王俊凯轻轻笑了一声,“其实什么好处都捞不着,但怎么着也算是能生活。”


 


“我家在围梗上,我四五岁就跟着村里一帮大小孩去摸鱼,”王俊凯笑着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站起来都不到他们腿根,也敢往水里扑腾,水性都是喝出来的,家里没别的,就是鱼,天天吃,到现在我一看到鱼就头疼,感觉我一靠近他们打的嗝都是鱼腥味。”


 


“后来长大一点,散学回来把书包往路口的树上一挂,就去抓黄鳝,第二天早上赶早去镇子上卖,如果那天集市好,回来的时候能买个肉包子,日子过得挺清苦的,但我能苦中作乐,从小就是孩子王,去哪都呼朋引伴的,就是那个挂在树上的书包经常不见了,没少被打过。”


 


“我爸会拉二胡,也会说评书,夏天晚上在院子里纳凉,村里一帮孩子都聚过来,听他说水浒传,说西游记,听累了就听他拉二胡,我小时候天不怕地不怕,都打皮实了,但对他还是有点敬畏之心,明明他是我爸,我却站在人群最外面,一边往凉席上爬,一边揪着旁边小孩的衣领一脸骄傲的说那是我爸。”


 


“后来他说要教我拉二胡,我天天在外面跑,心都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总是跟他说等我会儿,我把这个鸟窝捣了,我把这河沟里的黄鳝摸了就去,然后他就等着,等着等着就没了,”王俊凯停顿了一下,“然后我们家里就变得一贫如洗,我妈也就四十岁,一个人撑着一个家,还养我们三个孩子,供我们读书。”


 


“我姐读到初中就没读了,去裁缝店里做学徒去了,”王俊凯似乎有些烦闷,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印象很深的就是晚上我躺在床上,我姐坐在床头,就着煤油灯纳鞋底,我妈在外面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我天天听,我知道那是她在切猪草,那时候忽然懂事了一点,那种咚咚咚的声音就像被生活扼住了喉咙,贫穷的味道渗透的方方面面。”


 


“家里没什么值钱的,最后我妈咬咬牙,把我爸的二胡和他买给我姐的新自行车一起卖了,换了台缝纫机给我姐,我妈推自行车出门的时候,我姐跟我站在破败的土堆边,我哭的毫无形象,抓着我妈的裤脚不让她走,那辆自行车回家的那天,我姐特别高兴,让我坐在后座上,带着我逛遍了一整个村子,到一个地方就摁响铃铛,想让所有人都知道那种幸福的感觉。”


 


“后来我姐红着眼眶把我拉开,一边忍着眼泪一边骂我,‘你能不能懂事点,你懂事点好不好’,我一放开我妈的裤脚,她就蹬上自行车走远了头都没回,但那时候的情绪又能延续多久?缝纫机回来后我上去踏了几脚,不能跑也不能发出清脆的铃铛声,我姐从背后抱着我狠狠的哭了一场。”


 


“然后她给我做了几身新衣服,那时候只有过年和生日的时候能穿新衣服,我姐让我穿上试试合不合身的时候,我跑到在田里插秧的我妈那,欢欢喜喜地转了几个圈,那时候我妈顶着烈日,皮肤被晒的通红,眼眶都是红的,然后她忽然背转过身说了句好。”


 


“我忽然一点都开心不起来了,”王俊凯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妈那么小一个人影,站在一堆淤泥田里,几乎都看不见,隔得不远就是住在我家隔壁的赵叔,正吆喝着他家那头老黄牛犁田,他的胳膊上是坚实有力的肌肉,额角上青筋暴起,我再看看我妈,形单影只在田里,水没到她膝盖,卷起来的裤脚上都是淤泥,而我穿着一身新衣服在田埂上。”


 


“我看着别人家已经插好秧的田,再看看我妈一路艰难的弯腰往前挪动,就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明白我家跟以前不同了。”


 


“没有人会再在晚上的时候聚到我家院子里听二胡,没有人会在秋收的时候帮把手,我姐也不可能再载着我从村里的桥上一路笑着不按刹车的往下冲,我抓着她的衣服一边尖叫一边偷乐,以后的日子,”王俊凯轻轻叹了口气,“得泡在苦水里。”


 


“我还算是有天赋的人,后来考了整个镇子的第一名,镇长在镇上搞了个募捐,学校又免了一部分学费,然后我就从那个破败的村子里站在了这儿。”


 


“行了你别拿这种要教育我的眼神看我,”王俊凯懒懒的伸了个懒腰坐起来,“我成绩好你不能不承认吧?”


 


易烊千玺沉默了许久后也坐了起来,背对着王俊凯看向宿舍楼下朦胧的光影,轻轻开口:“我家不是什么高干家庭,那是学生会的人乱说的。”


 


“我爸是我们那边一所高中的老师,我妈在那里开食堂,家就住在学校里。”


 


似乎有些意外易烊千玺会主动说起自己的事,王俊凯靠的更近了点。


 


“我爸满脑子只有备课,我妈只想着做生意,我小时候不怎么说话,现在话也不多。我爸教的好他所有的学生,教不好我,”宿舍楼下的光影被风吹的颤颤巍巍的,似乎就要借着风的力道往上涌,“我性格闷,想要什么从来不自己说,他也懒得去猜,反正学习成绩不好就挨打。”


 


“他不管我,却要把我塑造成他理想中的那一类人,冷静睿智,按照最本分的路一路往上走,不节外生枝,稍微有悖他的理论就会劈头盖脸的打过来。有时候看着他的学生问他问题,他一脸笑意的帮他们解答我就会一个人跑到学校的升旗台上,漫无目的的绕几圈,然后从升旗台上往下跳,我跟自己说我什么时候跳下去不摔跤我就算是长大了,我就能走我自己想走的路。”


 


“但等我后来比升旗台还要高的时候,他依旧神采奕奕地和他的学生们一起讨论问题,我还是一个人在外面绕圈,偶尔触到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温情可谈,后来我就不再执着于和升旗台作对,我跟自己说跑出来,离他远远的,看不到反而不会多想。”


 


“可是大学里填表格的时候,写他的名字我的手还是有些颤抖,后来学生会的人说我文笔好,我沉默了很久还是说了句我爸是语文老师。”


 


“然后他们就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了,我也从那个时候明白,这一辈子我都是逃不开他的,哪怕我身上有一点他的影子,追根溯源都会回到他身上。”


 


易烊千玺的背影落在巨大的天幕里,隐隐地泛起点光影,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泛滥在王俊凯眼里,慢慢汇聚到漫天的星斗里,熠熠生辉。


 


“千玺。”


 


王俊凯轻声喊了他。


 


“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易烊千玺的后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王俊凯。九月的风突然之间变得黏腻,刚一开口就不依不饶的卷进来,卷的所有的话语排山倒海的坠落下去。


 


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我很讨厌别人对我撒谎,”易烊千玺开口打破了沉默,“所以你不要对我撒谎。”


 


王俊凯笑着用胳膊把易烊千玺压下来,手弯成喇叭的形状凑近易烊千玺耳边斩钉截铁地说了三个字:


 


“我不会。”


 


九月的风,突然停了。


 


 


易烊千玺和王俊凯做了一年沉寂毫无交集的同班同学,原本冷静无虞的风偏了轨道,让他们两同时栽了个跟头,撞到了彼此身上。


 


那叠王俊凯当做贿赂的饭票易烊千玺留下了一张,剩下的全部还给了他,王俊凯没收,硬是又塞回了易烊千玺口袋里,但开始每天食堂开饭的时候抱着饭盒眼巴巴的跟在易烊千玺身后,心安理得的蹭起了饭。


 


他依旧在晚自习的时候溜出去,易烊千玺手中的签到表上,王俊凯的名字后永远是用墨蓝的钢笔划的一个圆润的勾,在一列清一色的黑水笔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格外耀眼夺目些。


 


就像他一样。


 


和易烊千玺低调清冷的性格不同,王俊凯明媚的就像刚缀入初夏的风,带着点力道,算不上柔和,但绝对风过留痕。他多半时候是凌冽的,身边围绕的也是让学校里穿着碎花裙的女学生退避三舍,授课老师们提到后摇头叹气的人,但偏生王俊凯是个例外,他虽然顽劣,成绩却是实打实的好,老师们多叹几口气也就算了,更何况还有易烊千玺帮他兜着,旁人是挑不出刺的。


 


易烊千玺不主动去找王俊凯,他也没有多余的兴趣去认识他的朋友,王俊凯也不强求,像是他为易烊千玺建了一座玻璃围墙,他在墙外用风声和他交流,两个人隔着点距离笑的眉眼清浅。


 


日子还是起了波澜。


 


易烊千玺下晚自习后刚走出教学楼,就被骑着自行车的王俊凯抓住了手腕,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扯着坐到了王俊凯的自行车前杠上,王俊凯带着轻笑味的声音落在他耳畔:


 


“抓到你了。”


 


易烊千玺稳了稳身形,把书扔到王俊凯自行车前面的框里,“你又发什么疯?”


 


“打群架。”


 


王俊凯说的理所当然。


 


“隔壁那条街上舞厅里混混抢我兄弟女朋友,我就跟他两个人去砸人场子了,跟着就被追到学校里来了,我早说学校保安怎么能请那些头发都白的能做拂尘的人当,根本拦不住,我兄弟叫人去了,我就跑远点给他留点时间,刚骑到教学楼那就看到你,顺带着把你拐上贼船。”


 


易烊千玺有些哭笑不得,懒懒的趴在自行车龙头上,腿一摆一摆的,王俊凯笑着握紧车把手,大声说了句:“易班长抓稳了!”


 


然后他就猛的蹬了几脚,在学校里那个陡坡上蹿了下去,风鼓鼓囊囊的涌到了王俊凯大敞的衬衫里,被白色的T恤撞回来,尽数停在了易烊千玺背上。他的头发被吹的往上扬,王俊凯又一路边笑边欢呼,有些吹到了他嘴巴里,他一边忙着扶稳车头,一边忙不迭的吐着满嘴的头发,酥酥麻麻的让他打了个喷嚏。


 


易烊千玺心里微微一烫。


 


他从来没有坐过别人车前杠,王俊凯的胸腔紧紧地贴着他,蓬勃跳动的心跳声似乎能如擂鼓般在他耳边炸开,少年偏生还带着笑意,温热的气息一路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涌,直至指尖都染上余温,而他轻轻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硬挺的轮廓,沾着零星汗珠的下颌角,略带着点吊儿郎当气质的轻笑。


 


这样近。


 


王俊凯也是心猿意马。


 


易烊千玺一向爱穿白色,总是一身清冷的颜色抱着书在学校里走过残留着夏天光影的长廊,现下他天蓝色的衬衫衣角全被吹到了易烊千玺白色衬衫上,被风裹成了天空的颜色。


 


王俊凯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的那个晚上,易烊千玺落在他眼里又像是漫天星辰。


 


是夜又是白昼。


 


是夜里的最珍贵,是白昼的最漫无边际。


 


最后王俊凯没能及时刹住车,两个人一起栽到了一旁的草丛里,王俊凯是摔惯了的,他第一反应就是去看易烊千玺怎么样,等到他怕爬起来的时候,易烊千玺已经站起来扶他那辆花花绿绿的自行车了。


 


王俊凯有些不好意思的要再接过来,易烊千玺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把自行车停稳后,把自己的书放到了王俊凯的书包里示意他把书包挂到一旁的树上。


 


“怎么了?”


 


易烊千玺头也不回地说:“打群架。”


 


“……啊?”王俊凯把书包挂到树上后往易烊千玺身前一看,才发现刚才他们打的那个舞厅混混已经带人追到了眼前。


 


“靠,没完没了,”王俊凯握紧了拳头把易烊千玺往边上一推,“班长你边上站着,他那兄弟一会就能把人带过来,你帮我做个证……”


 


“你那兄弟一定会来?”


 


王俊凯看着易烊千玺清醒沉稳的眸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易烊千玺表示理解的点点头,接着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挥着拳头就冲着那群头发染的五颜六色的人冲了过去。


 


“什么情况!”


 


比起刚才那股子无法言明的心动感,一向不问窗外事的易烊千玺干净利落的身手反而更让他吃惊,就这么几分钟,易烊千玺已经撂倒了几个人,王俊凯接触到易烊千玺的目光,甚至觉得那目光里是带着点笑意的,他也没有时间再分析,跟着加入了混战。


 


很多年后再提起那场群架,辅导员都会有些心悸的摇摇头。


 


等到王俊凯那个兄弟赶来时,王俊凯和易烊千玺都挂了彩,而对方十几个人愣是没讨到一点好处,领头的混混打红了眼,拿起自己喝了一半的啤酒瓶就往王俊凯头上抡,易烊千玺动作再快还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那酒瓶在王俊凯头上炸开,然后那个刚才还满是爽朗笑声跟他逗趣的人就这样缓缓的跪了下去。


 


“我去你妈的!”


 


王俊凯那兄弟一见王俊凯被人用酒瓶抡了头,直接冲上去一脚就把人踢趴下,而易烊千玺,原本看着王俊凯倒下去后带着惊慌失措的眼神已经被冷静的墨色覆盖,他一声不吭的捡起破碎的酒瓶片,然后狠狠的扎进了被王俊凯的兄弟踢倒在地上的那个人脸上。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浸润了绿色的玻璃碎片,也沾湿了易烊千玺的指腹,惨烈的尖叫声在易烊千玺手下响起,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又把那个碎片往里按了按,然后不顾一帮人惊愕的眼光,扶起一旁的王俊凯。


 


“疼吗?人还请不清醒?”


 


王俊凯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被疼痛带的龇牙咧嘴,易烊千玺没再说话,背着王俊凯就往校医室跑。


 


“那个,易班长,去校外的诊所吧,”王俊凯闷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打架还去校医室,这不是往枪杆子上撞吗……学校外的那个诊所我熟……我经常……”


 


“你闭嘴。”


 


易烊千玺忍无可忍的喊了句,顺带把王俊凯往上掂了掂。


 


“我上学期经常打架去……指不定还能便宜点……”


 


易烊千玺没有再说闭嘴,因为背上的人已经因为疼痛晕了过去。


 


他咬着牙在学校里朦胧的的灯光下跑的飞快,下晚自习的学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往宿舍楼里走,看到他和王俊凯一身带血的样子,都吓的往两边退了退,只有宋青一路拨开人群挤了过来,帮忙扶着易烊千玺背上的王俊凯。


 


“会长我来帮你们!”


 


易烊千玺回头看到她一脸认真咬着嘴唇的样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到校外诊所后,看上去有些慈眉善目的医生接手了一脸血污的王俊凯,易烊千玺才像是脱力一般随便找了个地方瘫坐了下去。


 


刚打了一场架,又抱着王俊凯一路跑,易烊千玺浑身的力气也都压榨光了。


 


“会长。”


 


易烊千玺抬起头,宋青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他自己的手帕。


 


“擦一擦,你脸上身上都有血。”


 


易烊千玺低声道了句谢谢,然后用手帕简单擦了擦手,宋青难得的没有穿裙子,而是穿了一条牛仔裤,她顺势坐在易烊千玺身边,犹豫了半天后轻声问:“会长,你们为什么打架啊?”


 


“就算王俊凯会打架,你怎么会掺和进去呢,辅导员知道已经气疯了,提前下了晚课就要去堵你们,我一路跑着想要去提醒你们,结果就……”


 


易烊千玺攥紧了手中的手帕,摇了摇头。


 


“现在的小年轻不好好上学就知道打架。”诊所里另一位老医生看到易烊千玺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落下一句然后去取纱布了。


 


“其实,”易烊千玺轻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也许他应该听王俊凯的话,乖乖地待在一旁帮他做个证明,是校外的人来找茬,到时辅导员看在他的面子上,王俊凯校内打架的事糊弄几句也就过去了,可是当时他看着对方十几个人恶狠狠地看着王俊凯的模样,心底一阵不可言明的危险感,就好像被霸占了属于他自己的独家记忆,所以他直接抛开了一切冲了过去。


 


宋青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易烊千玺手中已经被血弄脏的手帕轻轻咬紧了唇。


 


 


王俊凯醒过来的时候头上已经被缠上了一圈纱布,易烊千玺一脸倦意地坐在他身边,看到他醒过来的时候轻轻对他颔首示意。


 


“你……”一开口王俊凯才发现自己嗓子里一股铁锈味,他逼着自己咽了口口水然后开口:“你没事吧?”


 


“比你好。”


 


王俊凯被易烊千玺熟悉的口吻逗乐了,他刚想跟着调侃几句,结果头上纱布裹着的地方一阵疼痛感让他噤声,乖乖地看着易烊千玺,他脸上还带着淤青,嘴角也被打破了,头发乱糟糟的,王俊凯心里却泛滥起一股酸软的暖意。


 


他想,易烊千玺是为他打的架。


 


想了想,王俊凯的眼神又暗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一旦被他们追上,肯定不免要再打起来,但只要他在学校里到处绕弯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被追上,毕竟学校里的路他比校外的人熟悉很多,只要他兄弟带人来了,他什么都不用管,回去舒舒服服洗个澡说不定还能去隔壁寝室喝点啤酒,可是他还是在看到易烊千玺身影的那一瞬间生出了点别的念头,拉着人坐上了他的车前座,几天前他跟自己的兄弟打趣,听到他们说自行车前座要留给自己的女朋友,然后那一瞬间看到自己空荡荡的车前杠,还未等他多想,手已经伸出去把易烊千玺拉了过来。


 


易烊千玺,你是什么人?


 


易烊千玺,你会是我的什么人?


 


王俊凯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刚好易烊千玺抬眼看他,他心里一惊,连忙闭上眼睛侧过了身。


 


易烊千玺却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王俊凯没回头。


 


 


易烊千玺刚回学校就被辅导员喊话去了办公室。


 


他刚从诊所回来,身上的衣服上还带着血污也没来得及换,辅导员看到他依旧一脸淡漠的样子,连声叹了好几口气后开口:“你说说你为什么会跑去跟王俊凯一起打架?”


 


易烊千玺头也没抬,只是站的更靠后了一点。


 


“这样吧,”辅导员看着易烊千玺油盐不进的样子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这件事你把责任都推到王俊凯身上去,你只是他们打架误伤的,后来送同学及时就医。”


 


“老师,”易烊千玺抬头看着他,“不行。”


 


“为什么不行?”辅导员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这是我能想好的最好的解决方法,这样你不会背处分,一个人受惩罚总比两个人一起蹚浑水好的多不是吗?”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这件事没有你说行不行,你回去写份检讨给我,剩下的你不用多说。”


 


“检讨我会写,该背的处分我会背,但不应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易烊千玺说完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还顺手帮他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人笔挺的像是学校里一株饱经风雨摧残的香樟树,清丽又坚韧。


 


 


学校出大字报播报学校打架滋事同学名单以及受处分名单的那天,易烊千玺刚下课,宣传栏前围着一群人,各种讨论的声音往他耳朵里钻。


 


“我就说这个王俊凯迟早惹事,那么爱出风头。”


 


“听说还把啤酒碎片扎到那个校外找他打架的人脸上去了,也是心狠。”


 


“没把他开除已经算给了他面子了。”


 


“他这样的人以后也不会收敛太多吧?”


 


易烊千玺站在最外围,那些议论纷纷的声音就像闯入他耳朵里撕咬的怪兽,让他几乎失聪,就在他有些站不稳的时候,有人回头看到了他,喊了声易烊千玺在这儿,于是刚才还围着宣传栏的人一下子又乌泱泱的涌了过来。


 


“千玺同学,你没受伤吧?”


 


“之前看王俊凯总是绕着你转我们就猜他没安好心,打架还想拖你下水。”


 


“你以后还是离他远点。”


 


易烊千玺有些不敢置信的听着那些关心他的言论,从那些喋喋不休的话语里,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更为清晰可辨也更为模糊不清的真相。


 


他拨开人群冲到了宣传栏那,然后瞬间愣在了那里。


 


除了一张白色的宣告处分纸,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一张大红色的表扬纸,上面他看见了他写了无数遍的属于他的名字。


 


易烊千玺。


 


[我校易烊千玺同学在本次校内滋事事件中,作为中间调停员,在事态进一步严重前及时制止,并将受伤同学送往医务室,特此公开表扬]


 


[我校王俊凯同学刻意在学校内打架斗殴,造成了恶劣的影响,滋生了极严重的校园风气,特此公报批评并给予处分,若再有违例,校方将酌情给予退学处分]


 


易烊千玺愣愣地转过身,刚才围在那的一圈同学已经散去,只有王俊凯背着个书包骑在自行车上静静的看着他。


 


他头上的纱布还没拆,戴着一顶黑色的帽子,那还是易烊千玺给他送过去的。


 


快入冬了,满地纷飞的落叶里,易烊千玺忽然发现,他那顶黑色的毛线帽和王俊凯那亮眼的自行车相比,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像是闯入别的土壤即将枯萎的嫩茎,甚至还谈不上枯萎,也许尚是种子形态就腐烂在了泥土里。


 


王俊凯忽然笑了,他把那顶帽子摘下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扔了过来,易烊千玺下意识的伸手去接,等到他再抬起头,王俊凯已经骑着自行车走远了。


 


他的头发被纱布紧紧的压着,风不似九月那么柔和,掺杂了更多的凌厉味,但王俊凯柔软乖顺的头发却没有被吹起来一根。


 


满目萧瑟里那辆五颜六色的自行车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易烊千玺站在原地,手上捧着几本专业课的书和那顶黑色的沾了灰的毛线帽子。


 


他忽然想起王俊凯那辆车前座是有横杠的。


 


他曾短暂拥有过。


 


 


冬天彻底来了。


 


易烊千玺在从图书馆回寝室的路上遇到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他紧了紧衣服的拉链,把头上那顶黑色的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耳朵,他调整帽子时无意间往宣传栏那看了一眼,入冬以来几场雨,现下又落了雪,那些贴在宣传栏上的纸全都四分五裂的散了下来,易烊千玺走近看了看,一堆乱糟糟的纸张里,一个清晰的字也认不出来。


 


更别提一个月前的通知。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被忘记的,所有看上去入木三分的事,也只是会对在乎它的有威慑力。有的时候,大多数人在乎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他们心中所构造的那个事实和真相是否对等,如果有瑕疵,那就是某种程度上的悖论,不必再为人所知。


 


一场风雨足够扼杀它。


 


易烊千玺在漫天的风雪里,轻轻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他眼眶红了。


 


 


宋青向易烊千玺问到王俊凯的时候,已经是三月春风拂面。易烊千玺正在整理去年的新生名单,他一直游刃有余的笔尖一滞,笔下写的名字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我不知道。”


 


“虽然他也挺讨厌的,”宋青一边给易烊千玺换了张纸,一边轻声叹了口气,“但说到底都是逗人玩,他也从来没有对我不礼貌过。”


 


易烊千玺却抬手制止了宋青给他换纸的动作,然后抬头看着宋青笑了一下,“我自己来吧,你去帮我灌杯水好吗?”


 


宋青很少看到易烊千玺笑,这样直面对上,她反而有些胆战心惊,束手束脚的捧着他的杯子,带着一脸的娇羞跑了出去。


 


易烊千玺抬眼看了看窗外一片寂寥的春色。


 


雨季还未大面积到来,春色也未完全觉醒。


 


他也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王俊凯。


 


偶尔听人说,他在哪间教室上课,易烊千玺抱着书就往那里跑,等到他带着点欣喜的心情推开门时,只有一屋子寂静无声的桌椅。仅剩的联系似乎也只剩下那张单薄的签到表,易烊千玺执着的每天带着灌满墨蓝笔水的钢笔,只为了虔诚的在那个名字后画一个勾,但这样简单的事还是止步在了几个星期后。年纪主任给了他一张新的签到表,王俊凯的名字不在里面。


 


他转到了别的系。


 


易烊千玺向来不是会主动联系别人的人,他就像是一个摇摇欲坠的风筝,如果没有人说一不二的把他牵在自己身边,他慢慢地就自己飘走了。


 


这一次他不想走,可是那截脆弱的风筝线,却被人剪断了。


 


易烊千玺轻声叹了口气,手中的笔却在刚刚笔墨晕开的地方画了个勾。


 


连笔都养成了习惯。


 


他紧紧盯着手中的纸,沉默半晌后把它叠好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那里还安静的躺着一张饭票。


 


他忽然不想再看这窗外满目绮丽了。


 


 


再见到王俊凯时,易烊千玺没有想到会是那样一个堪称壮烈的景象。


 


以至于多年都在他的梦里来回萦绕,久久不能散去。


 


四月里学校里举办了一次合唱比赛,易烊千玺和宋青作为学生会的骨干,一手承包了一切,每天在教学楼和活动室两边跑,忙的像个陀螺,甚至连吃饭也只能在大家聚在一起讨论的时候,易烊千玺踱步到一边啃馒头。


 


那天他一如既往的走到走廊上准备啃馒头时,王俊凯斜背着个包半靠在栏杆上,四月的光影洒下来,易烊千玺在那一瞬间有些许的恍惚感,那些被纱布裹着的都是昨日,王俊凯依旧是那样明亮的少年。


 


王俊凯看到易烊千玺后笑着迎了上来,就在易烊千玺不知道怎么去打招呼,手中的馒头也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时候,王俊凯紧紧地抱住了他,然后易烊千玺就感觉自己的唇上覆上了一层柔软又温热的东西,他还未来的及想通这一切的变故,宋青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他听得真切,那是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呼。


 


而他手中失去了温度的馒头也应声落地。


 


王俊凯在那声惊呼中放开了他,然后笑嘻嘻地转过他的肩膀,易烊千玺的眼睛里出现了刚才还和他一起讨论活动细则的同学。


 


他们全都瞪大着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有些已经蹙起了眉头。


 


王俊凯却笑着揽过易烊千玺的肩膀,吹了个口哨,“我喜欢你们会长。”


 


“王俊凯你乱说什么!”宋青最先反应过来,她语气里全是懊恼和不可思议。


 


“我说,我喜欢你们会长。”


 


“我喜欢易烊千玺。”


 


而那些刚才还对他提出的方案满是赞赏的同学,现在眼睛里已经染上了一层不明的色彩。


 


易烊千玺看的真切。


 


有震惊,有不可思议,更多的嫌恶,是对他一种赤裸裸的定论,那样灼热的目光下,似乎把他抽皮剥骨扔在日光下,等着市井小贩们一人一刀挖去他的尊严再沿街叫卖。


 


他回头看着王俊凯,对方已经走远了,只剩下楼梯拐角处被风吹的飘起的一抹天蓝色的衬衫衣角。


 


他熟悉的布料。


 


“伤风败俗!”


 


“这种不能宣之于口的事,居然还做到大庭广众下,真是……”


 


易烊千玺的耳朵里又开始嗡嗡的响起血肉被撕咬的声音,他回身看着宋青,轻声问:“宋青……你……”


 


“会长……我……”


 


宋青看了他一眼后转身跑开了。


 


四月最暖的光景里,易烊千玺看着满地狼藉和那沾满了灰的馒头,慢慢抱头蹲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等到他真正瘫坐在地上的时候,走廊上已经只剩下他一人。


 


易烊千玺忽然捡起那个沾灰的馒头,不顾形象地大啃了几口,呛人的灰尘味伴着馒头的清香,易烊千玺再次红了眼眶。


 


可这次他手上拿着馒头,再也腾不出手捂住眼睛了。


 


 


王俊凯申请了退学,他背着自己来学校时的行李慢悠悠地往校门口走的时候,遇到了依旧穿着白衬衫抱着几本书的易烊千玺。


 


易烊千玺没有停下来,王俊凯却走上前堵住了他的路。


 


周围下课的同学远远地看着他们议论纷纷,王俊凯没管,他把自己背着的书包往易烊千玺面前一横。


 


“会长,这种被别人议论的感觉舒服吗?”


 


“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会的会长了,”易烊千玺平静地直视了王俊凯的眼睛,“你不用这样故意喊着来讽刺我。”


 


“可你当初说假话的时候不也是振振有词吗?”


 


易烊千玺对上王俊凯咄咄逼人的话语,他轻声叹了口气,脚步往旁边移了点。


 


“王俊凯,你说过的,”易烊千玺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不会对我撒谎的。”


 


王俊凯愣在了那里,他想到他当着学生会那群人的面,斩钉截铁扔下的一句话:


 


“我喜欢易烊千玺。”


 


似乎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王俊凯回身想要拉住易烊千玺,但他已经抱着书本走远了,王俊凯往上提了提自己的背包,终究是一言未发的走了出去。


 


易烊千玺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他回身望着王俊凯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落寞的走出学校大门的背影,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从去年九月到今年四月末,一年不到,他却把自己平静的生活搅弄的一团糟。


 


从人人崇拜的神坛上跌落,易烊千玺并不意外,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踏上去,因为,故事是永远在走的,他不可能作为故事的主人公,一直这样明亮下去。


 


只是他不知道,他跌落的时候,连个扶他的人都没有。


 


而那个把他看作夜间天上的星辰,白昼无边的天际的男孩却在最后扮演了狠狠地把推了下来的角色。


 


于是从前以他为脚本的赞歌都会翻成阴暗面,已经盖棺定论的事也会留有可乘之机,一旦被把握住,就会给他兜头扣上无数顶帽子,他从神坛跌落,未曾在人间停留,直接坠入了炼狱。


 


那是一个太过于含蓄的年代,同/性/恋/这个名词尚未出现,所有的人都是循规蹈矩的走的义无反顾,没有人想过要做些节外生枝的事情,他偏偏从人群中隔离了出去。细细纠查起来,没有一个人能未故事的结局负责,所有的人急切的要给这段故事画上句号,于是就把他拎过来来回揉捏填补了所有的漏洞。


 


易烊千玺顶着各种各样难听的谩骂走向了繁华似锦的五月。


 


事情是会过去的。


 


如同那年深秋一白一红两张大字报。


 


 


 


“易总,松城的招标书已经拿下来了。”


 


衣着得体,妆容精致的女士站在办公室里,向他眼前坐在办公桌上的男人汇报着公司最新的计划书。


 


男人轻轻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易总,公司高层对于您想要开发松城的想法似乎有些不满,他们不理解您为什么执着要去拿下一个偏僻村子的开发权,这对公司的现在和未来都没有任何好处。”


 


“不必跟他们解释,我原本就没准备开发。”


 


“那您是?”


 


“留下份回忆吧,”男人理了理自己的领带,“去做事。”


 


“是。”


 


等到助理离开办公室后,易烊千玺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一片繁华的景象,市中心的霓虹灯来回映照着,即使是晚上也如同天幕一般。


 


光影洒落在他眼里如同星辰。


 


易烊千玺想了想后,拿起桌边的车钥匙离开了办公室。


 


他驱车赶到了大学校区,原本不大的校区已经在这些年里翻了好几倍,他事业成功后也捐了不少钱,现在他的名字还刻在学校里知名校友栏里,上次他来这里闲逛的时候遇到了退休的辅导员,还拉着他去看了一圈。


 


“千玺,我早就说过,你会大有作为的。”已经白发丛生的辅导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易烊千玺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抬眼看着那行知名校友栏,发现就是当年贴大字报的宣传栏。


 


易烊千玺的笑意收了起来。


 


好像故事总是这样,从一个地方开始,当你想把它存在过的痕迹抹杀掉的时候,你的名字却被永远的留在了原地。


 


易烊千玺在几条街外就停好了车,这里都划归到大学城的范围里,不好开车,易烊千玺也没想着开进来,他一路带着笑意逛逛,身边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大学生,他仿佛也有种回到过去时光的感觉。


 


只不过当年他是一个人,现在依旧孑然一身。


 


“哎,你快点走,草坪音乐节就要开始了!”


 


“你慌什么!不就是一些草根歌手嘛,有什么好着急的。”


 


“听说有特殊嘉宾,来头不小呢,我们快去看看。”


 


“行行行,你单反带了没?”


 


易烊千玺听着这些话语,眉间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也跟着那一群跑动的人往那边跑,正准备看看是怎样的活动的时候,他的肩膀上多了一份力道。


 


让他有些惊讶的是,那股力道里带着颤抖的意味。


 


“您有事?”


 


易烊千玺笑着回头准备问问,一回眸就撞上了他最熟悉的衣服布料。


 


天蓝色衬衣。


 


易烊千玺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的笑意也黯淡了下去。


 


周围来去匆匆的人流里,王俊凯和易烊千玺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熟悉的大学时光,他在玻璃围墙这头,王俊凯在那头,他们用过路的风声轻声打着招呼。


 


“好久不见。”


 


易烊千玺打破了沉默。


 


王俊凯却久久的按着他的肩膀,一句话也不说。


 


易烊千玺轻轻往左移了点距离,躲开王俊凯的桎梏然后把人拉到了路边,就在他不知道怎么继续话题时,王俊凯却忽然换上了当年他最熟悉的吊儿郎当的笑容,伸手揉了揉易烊千玺的头发说:“请你吃晚饭。”


 


“老孙家开的蛋炒饭的店还在呢,我带你去。”


 


易烊千玺愣愣地看着王俊凯,等到人七拐八弯把他带到孙记饭馆的店面下的时候,易烊千玺才回过神来。


 


比起当年破败到只能支起几个桌子的小店面,现在这里干净简洁,灯光也通明,不像当年一盏黄色的灯泡,还经常在老板汗流浃背炒饭的时候突兀的炸裂,留下一屋子黑暗。


 


“老板,来一碗蛋炒饭。”


 


“一碗?”


 


易烊千玺有些诧异的问了句,问完后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又把声音压了下来。


 


王俊凯没有回答他。


 


他被带着坐在了店面最里侧,后面就是巨大的窗子,可以看到灯光璀璨的商场,各种各样喧嚣的音乐来回吵闹着。


 


王俊凯伸手一指,“那就是当年破败的电影院,我攒了好几个月的钱也没能请人看一场电影。”


 


易烊千玺沉默着没有应答。


 


他和王俊凯,实在是有过一段很好的时光。


 


就在王俊凯裹着纱布才回学校的时候,易烊千玺经常骑着自行车带着他在学校周边来回逛,他是闲不住的人,头上有伤也不能让他安静待着,易烊千玺就载着他满巷子跑,叮铃铃的铃铛声在四面八方绕着。


 


最终的目的地都是这家破落的电影院,那时候看电影对王俊凯来说是奢侈,易烊千玺也不愿意一直提,他知道王俊凯是心气高的少年,只是会在骑车经过电影院的时候叮铃铃的按几声铃铛然后停在那家蛋炒饭店。他一边听着王俊凯和老板聊天,一边偷笑着看着他又顺手打进锅里一个鸡蛋,店里光线实在太暗了,老板头几次也没发现,后来是熟悉了,索性不再追究了。王俊凯的生活费来回克扣也只能请的起一碗蛋炒饭,易烊千玺也乐得开心,向老板拿了个碗,两个人分着吃一碗蛋炒饭,一米八几的个头蜷着坐在矮旧的板凳上,也不觉得憋屈,头和头靠在一起,就像一开始王俊凯把他的车和易烊千玺的车锁在一起一样。


 


分都分不开。


 


王俊凯经常边吃边指着街对面的电影院说他一定要在毕业前请易班长看一场电影,易烊千玺带着抹笑意,说他等着。


 


一晃许多年都过去了。


 


那场电影最终易烊千玺还是没有看成,王俊凯走后一个月,易烊千玺自己买了票去看,却又在上映前像逃跑一样逃离了那里,从此再也没有踏足。


 


现在连电影院也不复存在了。


 


“你爸,还好吗?”王俊凯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犹豫很久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过世很久了,当年我……”易烊千玺说到这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当年我不太懂事,他心气劲比天还高,就气病倒了,后来治了两年多,还是走了。”


 


“怪我。”易烊千玺补了一句。


 


王俊凯却忽然连给易烊千玺倒杯水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颤颤巍巍很久后被他收了回来。


 


易烊千玺当年发生的事,他又怎么会不知情。


 


就在王俊凯低头的时候,服务员送来了蛋炒饭,看着他们两个大男人就点了一碗有些好奇地“疑”了一声,最后还是放下饭就离开了。


 


王俊凯一声不吭,把饭拉过去就低头往嘴里扒拉,直到塞的再也塞不下后他才放手,哽咽着说了声听不清的对不起。


 


易烊千玺却轻轻摆了摆手,给他递了张纸。


 


“同学们都挺好的,”易烊千玺的声音比少年时期低沉很多,“宋青后来出国深造了,方源架也打够了,后来去深圳做生意了,听说现在也挺不错的,王静应该是班上最先结婚的那个,明明一开始她还说自己是单身主义,还有……”


 


“千玺,”王俊凯止住了他的话语,“你明知道我不想听那些。”


 


“可我只知道这些。”


 


易烊千玺平静地直视了王俊凯。


 


“我能告诉你什么?”易烊千玺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当年没几个人愿意再跟我说话,能有这几个人愿意告诉我他们的近况我也该感恩戴德了。”


 


“你还不满足吗?”


 


易烊千玺忽然揪住王俊凯的衣领站起来把人往地上狠狠一扔,王俊凯没躲,他的手臂撞到桌子的边角,撞翻了那一碗炒饭。地上一片狼藉,店里的客人也都有些惊慌失措,不知道两个着装得体的男人为什么突然大打出手,易烊千玺又揪住王俊凯的领子跪坐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声音都哽咽:


 


“你还想知道什么?”


 


“你以为我是天人转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也都能照单全收吗?我身上背了个污点,接受着别人好几年的指指点点。你倒是走的干净利落,剩下我一个人,你以为我能把这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吗?”


 


“我在早生个十几年,那样的事,我都能被当街打死。”


 


易烊千玺松开了王俊凯的衣领,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王俊凯,没有再说话。


 


店老板一脸惊愕的看着店里一片狼藉,他走过来赔着笑脸说:“这……这是对我们的饭菜不满意吗?打成这个样子……”


 


易烊千玺挥了挥手,掏出几百块扔在桌子上,直接走出了店面。


 


王俊凯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跟着易烊千玺走了出去,他一靠近,易烊千玺就挥拳打过来,就这么一近一打,王俊凯也不躲,最后易烊千玺终于停下来不走了,王俊凯伸手握住了易烊千玺的手腕。


 


“当年是我的错。”


 


“少年时代,你当哪一个不骄傲?哪一个不是一身的高傲气?你能潇洒地一走了之,难道我也能抛下一切不管不顾就这么往外闯吗?”易烊千玺的声音里全是哽咽,他挣脱开王俊凯的手,直接坐在了路边,“你想知道我怎么过的?我过得很好啊,每天被人戳着脊梁背骂伤风败俗,我一坐在男生身边,那些人都跟躲瘟疫一样躲我,到后来老师都来劝我,除了专业课,能不出去就不出去,你觉得我过得很好吗?”


 


“当年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比如辅导员找到我的时候,我根本没有答应要把责任都推给你,我可以不要一身的光环,也不可能把你一个人推出去,说到底一个处分算什么?我要是真在乎我为什么不在边上看着非要先去打架?因为从一开始我就不想让你一个人趟这趟浑水。可是旁人非要一意孤行,这个帽子也要扣到我头上来吗?”易烊千玺抬眼看着王俊凯,“你受了学校里几个月的议论,我一直到毕业都没有一天睡的安心。”


 


“四人寝的房间,所有人像防贼一样防我,到后来我只能搬出去。”


 


“你当年为什么不愿意给我一分钟的时间解释?你为什么就不信我?”易烊千玺的眼眶里开始蓄满泪水,“为什么……不信我……”


 


王俊凯所有的话哽在嗓子里,一句也说不出。


 


他要跟易烊千玺说什么呢?他小的时候家里就逢变故,没有父亲护着他长大,他一路凭借自己不管不顾的性子在田野里站稳了脚,真把他那一身少年气捋顺,底下藏的是一颗没有安全感却又时时刻刻对着易烊千玺蠢蠢欲动的心。他孤注一掷把所有的押在易烊千玺身上,他不能接受一点的背叛,他苦日子浸泡的多了,不能给了他一点甜又把他扔回去。


 


他受不了。


 


他想起那天他刚收到家里寄过来的生活费,咬咬牙准备接下来一个月都吃馒头,偷偷跑去电影院买了两张电影票,回来就被辅导员拦住,劈头盖脸的给了他一堆大道理,最后跟他说了学校的处理结果。


 


王俊凯从头到尾都没什么感觉,他想真要认他并不在乎,他也不想易烊千玺一身的光环有哪怕分毫的陨灭,可是辅导员最后那一句话让他如坠冰窟。


 


“千玺同学对于这个结果也是没有异议的,一个月前我就跟他说了这件事,他也跟我写了检讨,这一个月是我让他在陪你,虽然你背了他的处分,但他照顾你这么久,也算补偿了。”


 


王俊凯攥在手心里的那两张电影票烫的他掌心焦灼,最后他什么也没说静悄悄地走到宿舍楼下,一层一层往上数到易烊千玺住着的楼层,他的房间里亮着灯。


 


温柔的剪影落在窗边。


 


他想到几个月前他带着人往天台翻,看似一丝不苟没有弱点的人轻声跟他分享了他藏在心里的事,那几句话是那样滚烫又柔软,让他几乎想让着着满天的星辰都背转身去,只留他看着眼前人。


 


最后王俊凯没有上楼,他把电影票随便扔在了一旁,在图书馆坐了一夜。


 


他那尚未成熟,脆弱又朦胧的爱意就这样缓缓的熄了下去。


 


而最后选择那样的方式道别,他依旧是心里存了不管不顾的心思,他想让易烊千玺永远记住他,所以他选了最/鲜/血/淋/漓/的方式。


 


那个年代,没有告诉他爱情,更没有人告诉他如果他爱上了/同/性/他要怎么做。所以他一身刺,不依不饶的刺伤了对方。


 


“对不起,我食言了。”


 


王俊凯最后揽过易烊千玺的肩膀,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他对易烊千玺承诺,他不会对他撒谎。


 


易烊千玺轻轻摇摇头,他乖顺的坐在那里,任由王俊凯轻轻拍着他的背,似乎这样柔软的力道落下去,真的能散了他那几年里熬过的苦楚。


 


“你要听我唱歌吗?”


 


易烊千玺有些诧异的抬头看着王俊凯,对方忽然冲他露出了如同学生时代的笑容,“我早说了,我当年有过一个乐队啊。”


 


“没骗你。”


 


王俊凯把易烊千玺拉了起来,一边掸去他衣服上的灰尘一边轻声说:“让我给你唱首歌吧。”


 


“当年,”王俊凯停顿了一下,“一直来不及。”


 


易烊千玺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推开了王俊凯但也没再否认。


 


王俊凯示意易烊千玺跟着他,绕了几条路,最后回到了草坪音乐节那里。一看到王俊凯,一个胖胖的人就冲过来把吉他递给他,喘着气说:“就等你了,快点的。”接着他目光后移,看到了易烊千玺,有些诧异的挑眉问:“这位是?”


 


“我大学同学。”


 


“靠你还真上过大学啊?”


 


“我早跟你说了我可是文化人!”


 


易烊千玺趁着他们推推搡搡的间隙慢慢踱步到了一旁,然后目光落在了已经站在舞台上的王俊凯。


 


音乐声已经慢悠悠地响了起来,王俊凯似乎在人群里找他,易烊千玺又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的阴影里。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年少的心总有些轻狂


如今你四海为家


……    


 


易烊千玺的鼻尖一酸,他看着那个许多年未见的人,轻轻低下了头。


 


有很多事,他也不知道怎么去跟王俊凯说。比如他不顾一切买下松城的开发权,并不是想要真的拿那片土地赚钱,他只是知道那是王俊凯的故乡,那里有他很多的回忆,他想守住那些属于王俊凯的童年时光。


 


他又想到王俊凯问他的那个问题:


 


“千玺,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他一直没有告诉王俊凯,他第一次看到王俊凯的时候,他正笑着攀在一棵树上给一群打羽毛球的女孩捡掉在树上的羽毛球,落下来的时候顺手捞了一把树上坠着的细小花枝,笑着把那花往那女孩耳朵上一放,然后挥挥手说别爱上他。


 


他不太会爱人。


 


那天的落日把王俊凯的影子拉的很长,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忽然觉得生活可能要一团糟了。


 


他也不太会爱人。


 


王俊凯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处阴影,他知道易烊千玺站在那里。


 


其实他很想告诉易烊千玺,当年离开学校出去打拼,他很累很累,也在所谓生活里磨砺了自己的性子,等到他尝试着去联系易烊千玺的时候,就知道他的父亲因为他所谓的/同/性/恋/的名头气的一病不起,家里已经因为看病一贫如洗。


 


他把自己手头所有的钱一起寄到了医院,再没回来过。


 


还有更多他想说的。


 


比如他真的再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谎话。


 


“我喜欢易烊千玺。”


 


王俊凯鼻头一酸,眼睛因这突然涌上来的酸涩味也变得模糊不堪。


 


当年那句他满带着嘲讽意味将易烊千玺推入深渊的话,他真的没有撒谎。


 


而那些锋利又柔软的爱情,终究失落在了那个含蓄的年代。


 


 


END


 


后记:这篇文是我所有的短篇里最长的,两万字。写的过程也不算顺利,我不太敢碰这些有年代感的东西,因为我不熟悉,我总是担心自己会把那样一个含蓄的年代发生的故事写的七零八散,三个月前我就开始动笔写它,一点一点拼了个大致的模型,但提笔写了三千字我又停了下来。


 


我有一次跟朋友说,我可能永远没办法和我的父亲和解。


 


我觉得他独断固执,做事情一点也不考虑我的感受,但是自己在外地待了快两年,每年回家我却越发胆怯。


 


不是近乡情更怯,而是我对自己曾经武断的下的结论推翻的忐忑。


 


我似乎越来越能理解自己父亲的想法,我似乎能透过那刚硬不让步的皮囊看到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光,而那些曾经我认为凌厉的目光也越发柔软。


 


今年寒假在家我翻到了一本他的日记。


 


典型少年时期的字迹,飞扬跋扈,分毫不让的笔锋,那天是年前难得的温暖天气,我坐在房间里看完了他的日记。


 


多半是记录些打架,兄弟义气和细碎小事,有时候连着几天都是,打架,打架,打架。


 


我有些啼笑皆非。


 


最后我偷偷把日记塞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过年的时候在老家,在奶奶家的院子里晒太阳,他童年时代的朋友来聊天,我就一边逗逗院子里撒欢跑的狗,一边听他们聊属于他们的记忆和年代。


 


我就在那样一个午后遇到少年时期的他,甚至比我还要更小一些,走到我面前一脸臭屁地说,打架吗?


 


回家之后我就把这个故事又翻了出来,完整地写了出来。


 


我依旧对那个年代知之甚少,但我透过一些零星的片段拼凑出了一个大致的青春的模样。


 


希望您读完后也会喜欢那个含蓄却不管不顾的年代。


 


熠熠生辉的属于父母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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